古戏台还有“戏”吗？一群大学生走入乡野探寻文化振兴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夏日时节，站在安徽省怀宁县小市镇小吏港一处青石阶上的戏台前，安庆师范大学美术学专业2021级的陈玉树望着藻井上残存的孔雀纹样，想起了这首汉乐府诗。

　　她蹲在戏台角落，手持卷尺沿着残缺的砖雕纹样一寸寸测量，笔记本上标注着：“戏台坐西朝东，呈‘品’字结构，长宽高均约7米……”

　　眼前这座以“孔雀”为名的戏台，是安庆师范大学“戏台有戏”调研团走访调研的对象。调研、数据分析后，还要会同地方政府提出戏台活化路径。

　　乡土文化和戏曲历史的碎片，正被这群年轻人拼凑。他们早已超越单纯的调研者角色，深度融入了乡村文化振兴之旅。

团队调研古戏台。受访者供图

　　答案就在路上，在田野里

　　随着笔记本上的数据越积越厚，古戏台的困境也逐渐显现。如何让以孔雀台为代表的古戏台不再“空徘徊”？一年多来，这支由6名跨专业学生组成的团队，累计行程超3万公里，走访安庆市基层42个自然村，推开了17座古戏台的门，为戏台有“戏”探寻答案。

　　“小时候，戏台一开锣，全村人端着饭碗就往戏台边跑。”团队指导教师向虎在皖南宣城市的一个小村庄长大，他的童年记忆里满是家乡戏台上黄梅戏的婉转唱腔。2023年暑期，他走访安庆市岳西县调研古戏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紧——堆满柴草，藻井彩绘被蛛网覆盖，这让他联想到童年记忆里的戏台也在沉默中逐渐消逝，最终沦为“无戏可唱”的遗存。

　　“再不抢救，戏台的魂就散了。”向虎带着学生查找地方县志、网络资源等，分析古戏台的现实困境以及成因。然而，文献散佚、地方志记录零碎、网络资料前后矛盾，团队一度陷入僵局。向虎清楚，真正的答案不在纸上。

　　于是自2024年2月起，他带领着团队走上调研之路，走向乡村田野，因地制宜地探寻古戏台“活化”路径。

　　古戏台不仅是符号，更是乡村文化振兴的“引擎”

　　这一抢救行动的背后，是响应乡村振兴战略的迫切需求。因为团队也发现许多戏台与文旅结合的成功案例。

　　例如，安庆市宿松县政府部门打造的省级“皖美民宿”——磐竹轩别院，通过临湖而建的古戏台，定期上演黄梅戏经典剧目。老石磨化身茶台，斑驳农具成为艺术符号，游客围坐台前“品香茗、听乡音”，形成“住民宿、赏非遗、游山水”的沉浸体验。

　　在宿松县，以磐竹轩别院为核心引擎的文旅基地已然崛起，这片围绕古戏台蜕变而成的文化地标，年均吸引游客超过10万人次。

　　民宿与农户合作推出印有戏台剪影与黄梅戏词的“两茶一渔”特色礼盒，生动演绎了文化流量如何转化为富民“真金白银”。

　　近年来，安徽省级文保单位方氏宗祠“万年台”，这座沉寂350年的古戏台，因深挖其承载的红色记忆而重焕生机。安庆市岳西县创新设计“红戏双线”旅游路线：白天沿“万年台-请水寨暴动纪念馆-红军步道”追忆烽火岁月；夜晚转至天悦湾温泉小镇，在氤氲热气中欣赏非遗岳西高腔。

　　万年台也蝶变为多功能乡村文化“会客厅”，成为老人健身下棋的驿站、青少年聆听红色家训的课堂。2024年，“红戏双线”产品吸引游客突破12万人次，周边村民通过参演情景剧、制作销售“红星木雕”文创等，有效带动关联产业链发展。

　　宿松县“戏台+民宿”与岳西县“红戏交融”等创新举措，让向虎更确信，古戏台不仅是珍贵的文化符号，更是亟待发掘的乡村振兴“活引擎”，绝不应任其消逝。

　　在颠簸山路上追寻古戏台的解困密码

　　团队队长、学科教学（美术）专业2024级研究生李元凤仍清晰记得第一次前往岳西县司空村古戏台的情景。位置偏僻，手机导航找不到具体路线，团队在蜿蜒山路上行驶近两小时，连续急弯与颠簸导致李元凤严重晕车，下车呕吐后仍坚持随队前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天黑前完成资料采集。”她说。

　　真正来到戏台前，石柱上的彩绘纹样被雨水冲刷得只剩轮廓，潮湿的气息裹着陈年木料的气味，让成员们望而却步。推开斑驳的台基大门，李元凤轻触斑驳的墙皮：“这就是那座曾经辉煌的古戏台？”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以前唱黄梅戏的班子散了20多年了，戏台现在用得不多了。”为团队引路的一位村民说。据了解，这座古戏台建于清代同治年间，曾是当地村民文化生活的中心，每逢节庆便有黄梅戏班在此演出，台下总是挤满了看戏的村民。

　　举着测距仪对戏台结构测量校准、握着速写笔勾勒空间布局、拿着单反相机拍摄各角度高清照片……团队成员们迅速投入工作。

　　设计学类专业2023级的董星辰对着木雕狮子装饰的斜撑不停比对，“以前在画册上看过类似的纹样，但亲临现场，触摸到那些凹凸起伏的木刻线条，观察到颜料层剥落处显露的历代修补痕迹，是不一样的震撼。”

　　在安庆市怀宁县永新村丁氏宗祠戏台，团队中负责影像记录与整理的舞台美术专业2023级研究生岳崇志，被一张记录着昔日盛况的照片深深触动——照片上，身着鲜艳戏服的演员正在台上翩跹起舞。然而此刻，透过他的取景框，只剩空旷寂寥的戏台，昔日热闹景象已不复存在。

　　岳崇志坦言，团队积累的大量影像与测绘数据，正是为未来可能的“场景重现”提供依据与设计蓝本。

　　正是怀着对文化遗产的珍视和探索的热情，团队展开更为深入的追寻，单日驱车超500公里已是家常便饭。他们累计整理出超8万字调研笔记，以18幅精确的测绘图重构古戏台的立体脉络，用镜头记录下2000余张古戏台影像。

　　在团队笔下、镜头里，那些曾蒙尘荒废的古戏台正褪去沧桑。他们收集的数据和拍摄的影像资料，将用于揭示古戏台历史价值、评估保存现状、诊断病害根源，并为制定科学保护方案与活化策略提供支撑。

　　“每一座古戏台都是活的历史。无论是破损的木雕还是褪色的彩绘，都为岁月变迁提供了可视化凭证。”李元凤表示，未来他们希望通过纪录片、宣传册等形式，让更多人看见古戏台的文化魅力，让这些承载着集体记忆的建筑，在新时代重新响起婉转的戏腔。

　　仅翻新是不够的，更要重新生长

　　经过多方走访，团队发现，古戏台面临的困境，是传统乡村社会结构变迁、地方戏曲生态式微、文化遗产保护意识与资源投入欠佳等因素叠加的结果。单纯保护建筑本体远远不够，关键在于如何重建其与当代生活的文化连接。

　　今年4月，团队依据建筑完整度、文化价值、生态区位等指标，将17座戏台划分为“保护型”“功能再生型”“跨界融合型”三类，结合220份问卷，提炼出文化生产力、复合空间力、生态承载力、社会凝聚力“四力驱动”活化工作模式，为每类戏台定制活化策略。“戏台需要的不是翻新，而是重新‘生长’。”李元凤说。

　　飞檐翘角“折叠”进首饰盒中、雕花纹样从梁柱“迁徙”到丝巾上、木雕中的吉祥图案被“解构”为装饰画元素……团队将古戏台中的建筑元素转化为文创设计，让百年前的智慧化作可触碰的现代物件。

　　“结合我们自身的专业，让戏台尘封的文化符号‘走’进现代生活日常。”李元凤介绍，这些由学生自主设计的文创产品，在5月已完成概念设计，计划制作成实体物品用于古戏台文化宣传。

　　在安庆市宜秀区杨桥镇余墩村，针对承载着明清宗族礼制与戏曲艺术双重记忆的唐氏宗祠戏台实体逐渐湮没的现状，团队量身定制了一套戏台文化可视化设计方案。该方案通过数字化展示戏台原貌、文化元素提取、文化传播设计等，推动非遗保护与文旅融合发展，目前已被政府部门采纳。

　　近日，团队撰写的《古戏台还有“戏”吗？——乡村振兴视域下安庆地区古戏台的价值重构与活化路径调查研究》，系统提出“四力驱动”模型与分类保护策略，获安庆市人大常委会、安庆市文旅局等单位认可和采纳。

　　近日，夕阳掠过修复中的岳西县天堂镇汪氏宗祠戏台飞檐，向虎翻着学生们的测绘本，看到孔雀台调研页上的那句“孔雀东南飞”。他说：“戏台是乡村的魂，青年是托住它的枝。”不远处，团队成员正与宗祠负责人汪正文交流修复措施，宗祠外，柏油路蜿蜒串联起周边的青山与白墙黛瓦的村落。

　　在汪正文老人眼中，百年的戏台，终于等来了“续戏”的人。

　　（范龙超对本文亦有贡献）

　　张淑慧 姚梦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磊 王海涵